马克思论坛第166期

2025年12月17日上午，马克思论坛第166期在raybet电竞下载哲学系锡昌堂515课室举行。本期讲坛由北京师范大学价值与文化研究中心、哲学学院张曙光教授主讲，主题为“‘文化’与‘社会’两大范式的合理限度及其僭越的防范”。raybet电竞下载哲学系马天俊教授担任主持人。

马天俊教授首先对主讲人及主讲题目作了简要介绍。马天俊教授指出，文化与社会既是我们从事学术研究常常加以关注的核心概念，又与马克思处理他的传统文化和古希腊艺术时面临的问题密切相关，张曙光教授本次的讲座将分享他在该问题上的探索与系统思考，以便大家参与相关的讨论。

讲座引言部分，张曙光教授从当前哲学和社会科学研究的问题，展开本次讲座的主要内容。他指出我们过去强调用唯物史观和社会科学认识人类生活和中国的事情，现在突出文化特别是优秀传统文化的作用，其实这不仅是关注对象的差异，这里面还有一个从“社会”还是“文化”哪个坐标或范式来看问题的区别。如石元康提出研究中国社会发展有一个从文化到现代的典范转移问题，人类学家萨林斯发现研究人类学也有两个范式的差别，并且，他为了肯定文化象征意义的人类学范式，就把马克思的实践观点和唯物史观作为功利主义的理论典型加以批判。所以，我们要意识到人文社会科学研究中所存在的“文化”与“社会”范式之争。张曙光教授认为，要恰当地分析和解答这一理论分歧，首先要界定“文化”与“社会”两大概念的规定性，如广义的“文化”与“社会”，都是相对于自然的、标志着人类特有的生活方式的概念；而就其区别而言，“文化”指的是相对于“本能”的后天习得的以符号表征的经验、知识与意义；“社会”指的是个人之间的分工合作及组织形式，包括规则与制度。文化与社会这一事实上的差异，使这对概念成为视角不同的思想坐标，甚至理论化的范式。进入现代社会，社会范式借助自然科学的方法，率先确立，且一经确立，就显示出很强的解释力，甚至被认为可以解释所有人类生活现象，从而呈现出一元整体性。然而，事实上它的解释力也是有限的。我们不妨从马克思论述希腊神话与艺术时所说的“困难”说起，他说道：“困难不在于理解希腊艺术和史诗同一定社会发展形式结合在一起。困难的是，他们何以仍然能够给我们以艺术享受，而且就某些方面来说还是一种规范和高不可及的范本”，过去学界对马克思说的这一“困难”，归结为“物质生产与精神生产发展的不平衡”，这是表面且不得要领的。

讲座第一部分，为了说明社会范式的历史生成及适用范围，张曙光教授回顾分析了前现代的文化观念及范式的功能。张曙光教授认为，以道德为核心的“善”主导着前现代人类对自身及生存方式的理解。古人普遍重视习惯成自然的传统“秩序”，当这种秩序在轴心时代被瓦解时，他们从城邦、宗教和血缘家庭的法与伦理关系中，意识到“道德”是人的意志自由与优越性所在，道德虽然关联着人的情感，但它遵循“从己到群”的逻辑面向共同体，就从情感转向普遍思维，而且体现为实践的态度。由道德作为主导的文化，也自觉不自觉地成为古人理解人类所有生活的观念，并在一些学者那里得到系统的论证，从而起到了理论范式的作用。尽管古人形成文化意识时，也萌生了社会关系和制度的意识，它们不是道德的产物，而是生存在自然环境中的人们为了生存和效率，“不得不”建立的关系。但是受中世纪的唯名论与唯实论之争的影响，不少近代学者仍然延续了对社会的“唯名论”态度。如即使黑格尔在《法哲学原理》中，也未走出“自然”和“人类”（精神）的二元论，只不过他基于绝对精神的一元论哲学，认为“市民社会”不是独立的实体，只是伦理（精神）从原初整体中分化出来，到重新统一于“国家”的“中介”，国家才是利益的普遍化，人在国家中才成为普遍的公民。而马克思依据其唯物史观及社会批判理论，将其加以倒置，认为从“市民社会”发展到人类化的“社会”，才是人真正实现自身的普遍领域。所以，马克思不是“国家主义”者，而是“社会主义”者。

在讲座第二部分，张曙光教授从事实、理论与方法三个维度说明社会本身的客观性、普遍性，以及社会作为人们观察社会事实的认知模式。学者从事实与规范双重视角考察和研究社会，固然是为了达到关于人类自身的“社会客观”知识，但这种知识本身蕴含着人类自我理解与解放的价值维度。按照这种理解，只要掌握了社会科学的方法，任何人都可以对人类自身，包括对我们的生活实践进行研究，并袪除文化、宗教、意识形态的神秘的迷雾。用马克思的话来说，“成为希腊人的幻想的基础，从而成为希腊神话的基础的那种对自然的观点和对社会关系的观点，能够同自动纺机，铁道，机车和电报并存吗？在罗伯茨公司面前，武尔坎又在哪里？在避雷针面前，邱必特又在哪里？在动产信用公司面前，海尔梅斯又在哪里？”，按照唯物史观的观点，诸神的地位随着现代科技与社会的发展而被逐步“袪魅”。张曙光教授认为，马克思对古希腊神话的唯物史观解释是有力度和正确性的，但也存在问题，如果神话仅仅是人类征服自然支配自然而想象出来的产物，如何理解后宗教时代的宗教现象？为什么在生产力高度发达的今天，仍然流行着传统的或新式的神话所谓“大他者”？以神话与艺术为表现形式的文化现象，不能也不应该简单地解释为某种幻想或蒙昧无知的产物，它有着某种超越性尤其是人类认同的情感与精神力量，以至于人们今天仍在鉴赏所谓奴隶社会创造出来的希腊艺术品，我们中国人也仍在阅读《诗经》、《楚辞》。这些社会范式难以解释的文化现象，意味着文化现象还原为社会事实的根本困境。张曙光教授认为，马克思发现上述困难后给出了另一个原则性解答——“在更高的阶梯上把自己的真实再现出来”，正是人类优秀文化可以超越任何社会历史一脉相传的人文特性，让人们能在“更高的阶梯”上再现独具魅力的共情、家园感与终极目的，它们强调了人类情感的共同基础以及精神需要的历史性认同。张曙光教授指出，马克思提出的四种掌握世界的方式不能相互替代，却可以互补，理论思维掌握世界的方式不能替代“对世界的艺术的、宗教的、实践-精神的掌握”，马克思特意用连字符“-”连接实践与精神，就是为了表达一种新的、区别于黑格尔的哲学——基于实践的唯物史观或实践辩证法，从而用不同的方式、视角研究不同的范围的文化社会现象。

讲座第三部分，张曙光教授回顾了中西方文化冲突与社会发展的伴生关系。他认为，近代以来的学界把中西差异与冲突归结为文化，即使是广义的文化，核心与主导也往往指道德观念。那能否认为中国两千多年的社会结构与帝制都是文化的产物？如果一切都由仁义道德的文化主导，何来家天下与帝制？何以千五百年尧舜之道无一日行于天地之间？柯文由于肯定中国现代化的内生因素，很受我们欢迎，他认为中国社会有着三个不同的层带，外层如沿海地区的变化，符合费正清的“挑战—应战”模式；中间层指的是受西方观念即软实力影响，如太平天国；最内层的指语言、审美与书法，最不易受外来影响。张曙光教授指出柯文的问题在于，第一，内层也必定受外来影响，经历新文化运动，汉语词汇与语法明显受到西方和日本的重要影响；第二，最内层的传统文化的有些内容如审美、书法等艺术，其实与社会现代化并无直接关系，也不会成为现代化的内生动力。如陈乐民所说，一个中国人在理性上是现代的，并不影响他同时传承诗词书画这类中国文化的瑰宝，因为后者关乎的是人的生活情趣，有超历史性。

讲座的最后部分，张曙光教授分析了萨林斯与格尔兹的有关论点。萨林斯认为文化是人给自己设定的象征性意义图式，是人与事物的意义秩序，格尔兹认为文化概念本质属于符号学，文化是人编织的意义网络。张曙光教授认为，萨林斯与格尔兹的观点提醒我们注意人类文化之于自己的“意义”，这极为重要。但是，符号及其意义也有其自然历史来源，有其社会语境。同一民族的不同阶层，使用着同一语言，但却有不同的价值观。最后张曙光教授列出三种解决范式之争的方式，一是坚持范式的划界，二是致力范式的整合，三是在明确范式界限前提下的哲学解析与贯通（各学科的范式也会有调整或修正）。总而言之，他认为，人类总是希望穷尽一切，或用一种思想理论解释一切，但人的能力是有限的，每个人提供的思想视角，也既有明见性又有盲点。我们在今天不应当再延续包罗万象的柏拉图主义，而应当体会苏格拉底所说的“自知无知”，这不是要反对我们扩大知识，而是认识到知识再多，思想理论再有广度和深度，也是有限的，学者特别应当警惕“自以为是”，尊重民众的生活常识、自发性和生存智慧，这也是老子早就告诫我们的。就当代人类发展而言，社会越是“趋同”，文化越应“趋异”；以理性和现代文明看待社会基本建制，以情感传承文化“多样化”；支持思想市场的争鸣与优胜劣汰。

在评议与交流环节，张曙光教授与现场师生围绕着古代与现代理解“善”的差异，马克思论述“半文明”国家的理论基点，中国传统文化与现代社会的结合方式，不同范式能否统一于人的生命活动，“温和社会唯实论”与“文化进化论”等主题进行了较充分的交流与讨论。主持人马天俊教授简短地总结了本次讲座，他认为人的自我理解，无论是宏观的还是微观的，我们时时刻刻都会有感触，一定程度上也会有思考，那么这些情景这些问题，以及可能的出路，是社会的呢还是文化的呢，或是其他的可能性。本次讲座提炼和突出了社会与文化的范式，在社会的范式中给文化找一个位置，从而给文化寻找合理的理解；在文化问题中，社会的某种发展也会得到理解。作为范式，原则上包藏着范式与事项的紧张感，范式不能是你好，我好一切都好，只有一个人的精神或者说生命力懈怠了以后才会无可无可，但凡认真一点，总归这个紧张感是难以忽视的。事实上在社会范式里边，对于那些重视文化的人，往往会有一个结论，那就是本末倒置。马克思最为明显，无论用什么东西来区别人和动物，只要人一开始为自己生产生活资料，他就区别于动物。那么这里面就是非常典型的范式及其主次关系。如果倒过来讲，所谓文化作为意义秩序的图景里面，人们所经历的社会生活，甚至我们说叫做专制的也好，民主的也罢，共和的也好，无政府主义也好，这都可能是文化的意义秩序里面，某种次要的样式或者症状，没有根本的意义。那么在这方面，它们作为范式，张曙光老师的确做了很鲜明的勾勒。

论坛结束后，主持人马天俊教授向张曙光教授表达了谢意并赠送马克思论坛纪念品，部分师生合影留念，本次讲座圆满结束。